长风万里

春去秋来,长风万里。
时光绵长,总有故事。

【常时/常青】荒原雪

刀预警。

———————

常剑雄站在阳台擦一瓶酒。

他看了一眼客厅,问时樾:“喝酒吗?”

他指着墙上的挂历:“毕业第七年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时樾问:“你怎么每年都要庆祝。”

“不告诉你,”常剑雄找了两个杯子,“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改名字了?”

时樾放下书,无可奈何的说:“不是你给我改的吗?”

 

他们刚熟悉起来的那年是1966年夏天,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常剑雄记得时樾那个时候叫时俊青。

他们是那一届,包括之前几届毕业生里成绩最好天分最高的两个学生,学校里几个教授一起推荐,要他们毕业留校任教。

树木疯长蝉声嘶鸣的日子里他们一起把为数不多的行李从学生宿舍搬到了教师公寓。

以前的老师送了他们一堆杂志,很多是国外的材料,有空的时候他们头顶头坐在桌前翻译,经常为了辞典上没有翻译的专业词汇争得上窜下跳。

最后整理出的资料很多,时俊青嫌常剑雄的柜子里乱七八糟,把笔记本草稿纸和杂志资料摞在一块放在自己衣柜里。

暑假他们没有回家,一起在宿舍里看书,借以消磨对未来跃跃欲试的期待。

时俊青有时候闹着给常剑雄讲课,说是提前演习。他一手拿书一手背在身后,绷着严肃的一张脸站在窗前说常同学好。

常剑雄忍着笑,配合说时老师好。

时老师于是开始念课本,半个句子都没念完,就扔了书笑的惊天动地,指着常剑雄说:“不行,我一看你一本正经的看我就想笑。”

常剑雄拿枕头扔他:“再这么下去干脆不要讲课了,往讲台上一站笑四十五分钟就可以下课了。”

时俊青把枕头又扔回去:“那我们马上就要被学校开除了。”

 

常剑雄是系里公认的好学生的标杆,相较之下时俊青则显得剑走偏锋出其不意,每次讨论什么问题常剑雄一定能被他带进沟里。

时俊青的爱好很多。

学校操场上有个台子,水泥抹的平平整整,开运动会的时候做主席台,放假的时候有学生在台上排话剧。

教学楼的走廊正对操场,有空的时候时俊青拉着常剑雄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指着操场上背词走位玩的热热闹闹的学生猜他们演的是什么戏。

常剑雄眯着眼睛也分不出来台子上谁是谁,时俊青趴在栏杆上看的津津有味,他就陪着站在一边吹风。

吃了晚饭没有事的话他们就去空无一人的操场散步,路过水泥台的时候时俊青跑几步一跃跳上去,撑着膝盖俯下身给常剑雄讲白天这里演的是什么故事。

常剑雄站在台子下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跟着时俊青跳上水泥台。

 

时俊青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低头的时候肌肉抻出流畅有力的线条,隐没在布料下。

常剑雄突然扣着他手腕把他压在后面的墙上,扯开他的领口咬他的脖子。

时俊青被他突如其来的气息烫的一个哆嗦,反应过来后扬手给了他一拳,咬牙切齿的低声问:“你疯了?”

常剑雄没躲也没吭声,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他们在顶棚投下的阴影里打了一架,打的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最后狼狈不堪的抱在一起,试探着接吻,舔咬对方藏在领口下的皮肤。

那段时间他们偶尔会躲在宿舍里拥抱,接吻,做爱。年轻的肢体像刚抽条的白杨,柔韧而有力。赤裸的身体贴合在一起,汗水烫的吓人,仿佛要融开某部分皮肤把两个人粘在一起。

他们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兽类,在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日子里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退步的粗暴的撕咬,最后又温柔的舔舐对方皮肤上留下的伤口。

时俊青喜欢在情事之后亲常剑雄的脸,修长的手指绞在不甚柔软的头发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人的样子,笑起来像一整个阳光灿烂树木生发的夏天。

 

那年情势已经开始不好。

勉强维持的平静之下开始酝酿一场长达十年的风暴。

他们在所有世人可知的关系里,摸索到一种不为世俗接纳,却因此更加亲密无间、无比坚韧又脆弱的东西。

他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妄图在乱七八糟的局势里隔出一方清净。

 

常剑雄把酒倒进杯子里:“我给你改的名字?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时樾面前:“但是毕业了要喝酒庆祝这件事是你提的,我绝对没记错。”

“我提过,”时樾接过那杯酒放在桌子上,“可是我没有毕业啊。”

 

事情是从系里几个出过国的老教授开始的。

他们被人从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揪出去,扣上了资本主义的帽子。

操场上的水泥台已经没有人排练了。

更多的人争先恐后的爬上戏台,拉开了黑色的幕布,演起了更加荒诞的故事。

水泥台上沾了血,报幕人握着红旗在台上催折尽了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气节和傲骨。

黑压压的人群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给他们的暴行拍手叫好,如同一场猝不及防无法阻拦的瘟疫。

后来他们砸开了所有跟那位教授交往密切的人的锁,拿走了时俊青衣柜里来不及收的资料和笔记本。

常剑雄下课回来,宿舍里一片狼藉,时俊青不在。

他疯了一样在学校里到处找他,被人挡了回来。

他们说要等他交待问题。

 

常剑雄很长时间没见过时俊青。

天气开始转冷,很多人开始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

他们像见了血的蝇虫,盯着猎物一样兴奋的盯着他。

他跟时俊青走的最近,又是一个宿舍,只要时俊青提到他一个字,他们立刻就能把他拖出去审判。

可是时俊青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不肯承认资料和常剑雄有关系。

不肯认错。

更不肯低头。

 

到了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那些人终于不耐烦,放弃没有结果的审讯,在操场的水泥台上开了批斗会。

常家先一步来了人,是两个早些年跟在常父身边的勤务兵。

他们卡着胳膊把站在人群里的常剑雄硬拖了出去。

他们给他讲外面的局势有多坏,暴跳如雷的说:“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跳楼!死的干净一点,别拖累你爸和南司令跟你一起死!”

最后又觉得不忍心,劝他说:“时俊青明白的道理,你不懂吗?你要是真心疼兄弟,就什么都别做。”

 

常剑雄顽固不化的把酒推给时樾:“我记得,但是酒还是要喝的。”

时樾跟他碰杯。

门外有人敲门,常剑雄放下杯子去开门。

南司令的小女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束花。

南乔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两个杯子,一个盛着酒,一个空着。

南乔说:“我要出门,你跟我一起吗?”

常剑雄有点奇怪:“去哪里?”

 

那场大雪过了以后,常剑雄也被人带走过一次。

他们在学校空旷的大礼堂里支了几张桌子,坐在常剑雄对面,再三问时俊青跟他是什么关系。

常剑雄微微抬头,看着他们身后黑黝黝的座位。四年前他坐在那里某个座位上,听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致辞,欢迎新生入校。

那篇讲稿很长,很多话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校长最后说“不做利己主义者,刚健自强,行胜于言”。

刚刚入校的时俊青坐在座椅的正中央看着他。

他穿着白衬衫和工装裤,瘦削挺拔的像棵白杨树。

常剑雄张了张嘴,像硬从嗓子里拿出了一柄带毒的匕首。

他说:“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南乔一个人走了。

常剑雄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他梦里是一片血红的天。

时俊青跪在水泥台上,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领口蹭了一块泥。

他的头垂着,血从额头流下来,弄脏了他的脸。

瘦削漂亮的颈椎撑起流畅的线条,像一只死在茧里的蝶。

 

常剑雄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时樾背对他坐着。

他觉得时樾肩上好像还在流血。

常剑雄凑过去抱住他,低声问:“那年冬天那么大的雪,你穿的衣服少,是不是很冷?”

他把手捂在时樾肩膀那道疤上。

他说:“我去找纱布,再给你涂点药行吗。”

时樾把他的手掰开。

他俯下身,摸了摸常剑雄的脸:“常剑雄,七年了。”

他说:“放下吧。”

常剑雄像没听到一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抓回来,乱七八糟的去扯他的衣服:“不是肩膀?那是哪儿?你到底伤在哪儿?”

“你冷静点,”时樾蹭了蹭常剑雄的脸,“我没受伤,我身上没有伤。”

他说:“你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忘了吗?”

常剑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时樾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常剑雄喉咙发紧,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樾抱着他,像七年前那样捋他的头发:“你要是怕我生气,可以跟我道歉。”

常剑雄一把推开他:“不行。”

他固执的摇头:“不行。”

 

常剑雄在南乔走后不久出了门。

这场的瘟疫依旧没有等来救赎,或疯狂或缄口不言以求自保的人混在一起,扭曲成灰色的人间地狱。

而他身边那场长达七年的雪依旧不肯止息,像这荒诞的默剧始终等不到黎明。


常剑雄步履匆匆的避开别人的视线。

他翻过生锈的栏杆,踹开破败的门,爬上那座杂草丛生的教学楼。

栏杆上的铁锈蹭破了他的手。

他往下看了一眼。

当年的戏台还在那里。

当年的时俊青站在台上,脚边是南乔上午抱在怀里的那束花。

时俊青仰头看着他,微垂着眼角对他笑。

他朗目疏眉,昂着瘦削的下巴,像一只漂亮骄傲的蝶。

那只蝴蝶在废墟里破茧,振翅飞过漫天大雪,停在他肩上。

 

“你的伤好了?”

“你来接我。”

 

他站在时代的废墟里,身后是黑色的洪流和他沉默多年的自私怯懦,身前是他年少明朗的爱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跨过七年春秋冬夏,伸出手抱了满怀夏日炎炎的风。

 

“时俊青。”

“我放不下。”

———end———

时俊青在七年前就死了。

常剑雄愧疚自己救不了他,还跟他划开界线。

时樾是个幻觉。

他不敢说对不起,因为说了对不起,爱恨两清,梦就醒了。

时俊青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人世间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大抵都是因为放不下。

 

ps:上一条lo里让我大胆搞起来的朋友请不要给我发刀片。

评论(22)
热度(122)
  1. 长相守长风万里 转载了此文字

© 长风万里 | Powered by LOFTER